原创 深呼吸编辑部 39深呼吸
2025年初，步长制药的明星产品“脑心通胶囊”在安徽省中成药集采中再次流标。彼时，这款年销售额超30亿元、占据心脑血管中成药市场近4%份额的独家品种，冒着失去公立医院市场的风险，坚持拒绝大幅降价。
然而，紧随其后的医保部门约谈，让步长制药不得不做出让步——脑心通胶囊价格最终下调，最高降幅达19.4%。“我们曾以为中成药‘独家’是永久护城河，现在才明白，它迟早是集采的‘待宰清单’。”一位药企高管曾在内部会议中坦言。
这场败局，也正式揭开了中成药集采的残酷新纪元。国家药监局数据显示，我国现存中成药批准文号超6万个，其中独家品种（含剂型独家）约3400个，贡献市场规模超8500亿元，占中药工业总产值的35%。这些曾倚赖“专利保护+行政壁垒”构筑高毛利堡垒的独家中成药，正被集采利剑逐一刺穿。
近日，第四批全国中成药集采的采购报量通知在业内流传，28个采购组中，40个独家剂型（占比44%）、6个独家品种赫然在列，更首次纳入进口独家产品（德国威玛舒培博士药厂的迈之灵片）。地方集采的跟进则更为激进——江苏集采26个组别中，14个独家品种（如参附注射液、康莱特软胶囊）被强制纳入；浙江集采中，肺力咳合剂、脑心通胶囊等6个年销超10亿的独家大品种，无一幸免。
“自从中成药全国集采启动，从口服到注射，从非独家到独家，从处方药到OTC，从国产到进口……事实证明，中成药集采没有禁区，只有时间差。”一位业内人士向39深呼吸指出，“当湖北开创‘按适应症分组’规则时，独家中成药‘无竞争’的幻想就已破灭。如今连OTC明星产品（如健胃消食片）和进口药都难逃一劫，行业必须彻底清醒了。”
◎ 第四批全国中成药集采即将开始。/ 图：国家医疗保障局
独家中成药的价格壁垒，正被集采击穿
据39深呼吸了解，我国中成药集采最早在2021年启动，由湖北省牵头、19省份组成的省际联盟开展中成药集中带量采购工作。
首次中成药集采吸引了157家企业、182个产品参与，经过现场竞争，最终有97家企业、111个产品中选，中选率为62%。中选产品平均降幅42.27%，最大降幅82.63%，预计每年可节约药品费用超26亿元。
然而，一些剂型独家、品牌影响力强的中成药，当时仍选择主动退出。湖北省医保局相关负责人曾公开指出，在全国采购量前50的中成药里，34个为独家品种。中成药集采中独家品种多、市场集中度高，导致产品替代性较弱，企业缺乏降价动力，从而使得集采议价难度增大。
但随着集采走向常态化，这道看似坚固的壁垒开始松动。
2026年1月12日，江苏省第六轮集采结果显示，14个中成药独家品种出现在拟中选名单中；同期进行的浙江第六批药品集采，也包含6个销售额超10亿的独家中成药。曾多次拒绝集采的脑心通胶囊，此次终于降价进入浙江公立医院市场。
除了政策持续推进，集采规则本身的演变更是关键。湖北牵头的第三批中成药集采创新性地采用“按功能主治分组”，将处方相同或功效相近的药品归入同一组，迫使独家中成药与同类产品“同台竞技”。这一规则从根本上撼动了独家品种的“垄断”地位。
例如，在“益气活血”组，某独家中成药需与5种同类药品竞争。“为了维持市场份额，对于销售额数十亿元的大品种而言，既有降价压力，也有降价空间。”医库公司董事长涂宏钢曾公开表示。
降价幅度的演变也印证了趋势：广东集采中，独家中成药平均降幅约10%-20%；湖北第三批集采中，这一数字跃升至40%-50%；安徽2024年集采中，部分品种降幅突破60%。
随着更多独家品种被纳入及已集采品种续约，独家中成药的整体价格水平预计持续下探。湖南药品流通行业协会原秘书长黄修祥预估，第四批中成药集采降价幅度可能在50%～55%之间。
◎ 全国中成药集采扩围之势不可阻挡，更多的独家中成药也不得不降价中标。/ 图：123rf
OTC，不再是集采的“安全区”
值得关注的是，第四批中成药集采首次在国家层面纳入多个OTC（非处方药）品种，包括强力枇杷露/膏、护肝片、健胃消食片等知名产品，其中不少是相关企业的核心品牌。
此前，行业一度视OTC为集采“避风港”。随着处方药市场承压，近三年累计有近百个品种转为OTC，其中中成药占比超80%。企业意图通过渠道转换维持利润空间。
然而，OTC药物自由的定价权，也衍生出“线上线下价差巨大”“医保刷卡价与非刷价价差显著”等乱象。据39深呼吸了解，此次集采将OTC纳入，一方面旨在通过“以量换价”降低患者负担，另一方面也是为规范长期混乱的零售市场价格体系。
中成药一直是OTC市场的主力，约占OTC总销售额的65%，市场规模约1195亿元。但由于中成药价格治理起步较晚，部分OTC产品仍存在挂网价与市场中选价严重偏离的现象，例如105mg穿心莲片最小制剂单位价差高达15倍，不同渠道的枇杷露价格甚至相差三四倍。
此前在安徽集采中，已有OTC品种被纳入，不少大品牌为保价格体系而放弃医院市场。但如今集采升至国家层面，这些OTC大品种恐已无路可退。
◎ OTC药物，也被纳入了全国中成药集采范围内。/ 图：锐景视觉
独家中成药，未来如何权衡价格与价值？
面对集采铁幕，药企策略渐显分化，行业洗牌已不可避免。
行业分析指出，对于年销售额低于1亿元的小独家品种，企业往往只能以价换量，以求生存。而对那些临床价值明确、难以被替代的大独家品种，企业仍具备一定议价能力——尤其在DRG/DIP支付改革背景下，真正具备临床独特性的产品，更能守住价格底线。
“集采后，独家中成药平均毛利率预计从75%降至55%左右，逐渐向化药看齐。企业必须从‘吃政策饭’转向‘拼研发力’，通过真实世界研究构建新的护城河。”北京中医药大学卫生健康法治研究与创新转化中心主任邓勇分析认为，随着集采覆盖扩大，中药行业将迎来新一轮洗牌，“独家”光环将逐渐衰减，临床价值将成为唯一硬通货。
8000亿独家中成药市场，曾是传统药企高枕无忧的利润池，如今却在集采的浪潮中迎来价值重估。
当3400个“独家”光环逐渐褪色，唯有那些经得起循证医学检验、具备明确临床优势的产品，才能在价格与市场的平衡中站稳脚跟。
这场席卷而来的集采风暴，不仅重塑行业竞争格局，更倒逼中药企业从“政策依赖型”增长转向“创新驱动型”发展。在集采无禁区的时代，真正的护城河，从来不是一纸“独家”批文，而是无可替代的临床价值。
作者｜王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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